【独普】笑忘歌 20、如此一生(终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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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昭泉:

前文:19、五十岁的冬天

这是正文的最后一章,还会有一章后记,但不是番外,也不是正文,只是我创作的心路历程。

希望这个结局是大家喜欢的,这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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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威廉,从今天起,公司就靠你了。”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让我一时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刚到自己的办公室,今天早晨父亲没有和我一起上班,而是让我先过来,我当时就有些疑惑,没想到不久就接到了他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就是我要退休了。”父亲的声音不温不火地再次响起,“你在公司已经工作了五年。两年的基础员工和三年的总裁特助都已经让你得到很大的锻炼,我和哥哥都觉得你可以‘毕业’了。我已经联系好本田菊,一会儿他会带着董事会决议来宣布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父亲……”我一阵阵紧张,还想问他更多的话,就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里传来了老爹迷迷糊糊的鼻音,似乎在抱怨父亲的电话扰乱了他的清梦,看来老两口还在床上没有起来。

    父亲把电话拿得远了些,我听到他模糊的哄睡声,似乎在安抚被吵醒的老爹,希望他不要爆发起床气。

    “就这样,我先挂了。”可能老爹还是醒了,似乎嚷嚷得更大声,父亲一边哄着一边匆忙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我盯着显示通话结束的屏幕发愣,父亲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一整个贝什米特公司交到我的手里?!

    可没等我有多少时间发呆,门口有节奏的敲门声已经响起,那是父亲最信任的下属之一本田菊。

    “威廉先生,路德维希先生已经将他签署过的董事会决议交给在下,再过一小时我们就会邀请您出席继任典礼。”矮小的东方人在门口站的笔挺,依稀能看到花白的头发,神情十分淡漠,却看起来很精干。

    “继任典礼?”我有点慌了手脚,“这不在原本的行程上。”

    “请不用担心,路德维希先生交代一切从简,所以只是个董事会成员的见面会而已。”本田菊走进办公室将手里的文档盒递给我,“这是路德维希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东西,请您妥善保管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你本田。”我压下紧张勉强维持镇定。

    “一小时以后见。”他略微鞠躬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黑色文档盒,一时间觉得胃里翻腾起来。一直以来我都在两位养父的庇护下长大,突然要我独当一面地继承公司,我的心里还是没有底。

    缓缓打开文档盒,引入眼帘的第一页是一个牛皮信封,上面写着“威廉·贝什米特亲启”,苍劲有力的黑色墨迹是父亲的亲笔。下面是一张索引表,上面仔仔细细地罗列了整个公司所有项目的发展历程,向后翻几页,可以看到厚厚的一沓文件都是公司的项目发展历程介绍。

    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帮助。

    我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的字,然后小心地撕开封条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。

    “亲爱的威廉,

    这是我和哥哥一起写给你的委托信,主要由我执笔,在一些他曾经负责的项目上,由他进行补充。

    当年我们将你从遥远的美国带回来,起初只是为了让贝什米特公司能够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接班人。可这么多年来,你带给我们的快乐远胜于烦恼,你是我们的骄傲,我们对你已如真正的父子。

    现在你已经历练完毕,我们终于可以放心地将这个公司交给你经营,希望你能带着它走向另一个高峰。

    你即使已经长大,也总有经验不足的时候,请你放心,我们虽然将权利移交给你,但不会真正坐视不管。当你有困难的时候,我们会在任何时候给予帮助。

    公司里也有不少老同事可以帮助你。如果对外的事宜难以抉择,可以咨询亚瑟;如果公司内部的事情无法判断,可以咨询本田。

    可是威廉,即使我们留下了很多愿意帮助你的老员工,你也不能放心地全都交给他们。公司是你的,不是他们的,你要做的是成为他们的领导,凝聚他们的力量。

    你必须不断地提升自己,才能让这些真正有才华的人为你臣服,为你打工。

    我们会在你稳定一年后离开柏林,去其他地方住一段时间,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新的工作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基尔伯特&路德维希”

    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封信,上面的字迹在很多年后仍然深刻地印在我的脑中,我相信将会被印刻一辈子。

    父亲将公司交到我手里时,贝什米特的品牌已不止在欧洲享有盛名,把整个北非都纳入囊中,就连老对手布拉金斯基集团所在的俄罗斯,都被鲸吞了一半的市场。

    他今年60岁,淡金色头发几乎看不出白发,保养得当的脸上也没多少皱纹,高大笔挺的宽厚肩膀让人感到十分可靠,浑身上下透露出成熟和稳重,让人无比心安。

    我在继任仪式前深呼吸几口,跟着父亲的老部下本田菊缓缓步入顶楼大厅,长条方桌边已经坐满了公司的董事和高层领导,他们向我投来或怀疑,或探究的目光。年迈的律师亚瑟·柯克兰正手持一份文件站在我将要落座的位置旁,一脸凝肃地冲我点头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,我从父亲路德维希的手中接过贝什米特的品牌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一通电话将工作全都给了我,我看着围坐一圈的众人,恍然间想起了十五年前老爹的卸任典礼。

    老爹名叫基尔伯特,是父亲的上一任总裁,他曾是整个公司的传奇,可以说是整个制造业的传奇。

    我在他任期的最后几年被他收养,那时还很年幼。关于他的很多事都是后来从父亲,还有老一辈的同事嘴里听来的。

    当年他离开前,已经布局好了欧洲市场,砸开了非洲市场,为后来的全球扩张做了铺排。卸任前,他重组了当时一片混乱的董事会,并引入了如今名震一方,当时却名不见经传的琼斯集团的资金。据说他还找过远东大财团王氏的主人王耀,成功阻止了王氏再次帮助布拉金斯基的念头。

    即使后来我跟着父亲见多了大场面,却也不得不承认老爹的卸任晚宴足够让人震撼。

    那是在柏林最高级的社交场所之一,费尔南德斯顶楼宴会厅的包场晚宴。我后来再去那个宴会厅参加别的活动时,并没有觉得它有多么奢华,所以我想大概是因为老爹的缘故,以至那天这个地方格外夺人眼球。

    那年的2月25日,是柏林最冷的一年。有将近五百个宾客到达现场,除了记者和业内有名的大佬们,老爹还邀请了贝什米特集团所有经理级以上的同事们。

    他站在一个独立讲台前,长枪短炮的摄像头和数十个话筒同时对着他。我记得他那天穿着一套浅色的西装和红色的领带。实际上我当时跟着父亲坐在第一排,可已经不记得很多细节,只对他一头白发和鲜红的眼睛记忆深刻。

    当时我的注意力还集中在他的手上,那些自然的肢体语言带起他手上的戒指正在摇晃,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正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那块宝石就像他的眼睛,猖狂而张扬,他后来告诉我那是父亲给他的求婚戒指,因为太显眼,又很贵重,所以他只会在重要的场合佩戴。当时他正在介绍着贝什米特公司的发展情况,眼神频频看向我身边的父亲。那时我并不能理解那些复杂的数字、庞大的市场规模,还有老爹对父亲信任却也永远不会彻底放心的眼神。

    如同现在父亲对我一样。很多年后,我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,才明白当时的他有多么不容易。

    他在离开前,和布拉金斯基集团进行了长时间的股权拉锯战,艰难又迂回,却在短短三年内就把股本资金已经做到了布拉金斯基的两倍。他留给父亲的是一个庞大帝国的雏形,由父亲在后来的十五年中彻底发扬光大。

    等现在交到我手里,贝什米特的名号已经意味着盛世繁华。

    我从亚瑟的手里接过了刻有“贝什米特”字样的图章,这是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,只有被这个图章签盖过的文件,才具有法律效应。

    这仿佛一个仪式,仿佛是我的加冕,仿佛我成了真正的国王。

    我在后来和远东王氏的业务合作中,遇到了王耀的小女儿王春燕,她接替其叔父王香的工作,成了王氏在欧洲市场的负责人,我们私底下成了不错的朋友,经常在闲暇时间一起喝杯咖啡。

    她对我说,“我爸爸评价过你的养父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个?”

    “两个都评价过。”

    “哦?他怎么说大的那个?”

    王春燕笑了起来,可爱的虎牙露出来,显得有点天真,“他说幸好我没有和基尔伯特前辈交锋,因为那是一头野兽,和他的伴侣并肩前行,他们坚不可摧。当你以为战胜他时,他永远都有后招在等着让你折服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真是相当高的评价啊。”

    “基尔伯特来时王者去时巅。” 

    我咀嚼着这句评价,来自东方的神秘和智慧总是让我着迷,这句话确实非常精准地涵盖了老爹的职场生涯。

    “那么他怎么评价我的父亲路德维希呢?”我又问。

    “他听说了你父亲只一个电话就将整个公司都送给你的事,很佩服他的魄力和勇气。”王春燕笑得更欢。

    “他说,路德维希真是与众不同,来时佛陀去时仙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父亲继任时,公司正面临着不小的危机。虽然老爹引入了琼斯集团的资金,打破了长时间的僵化。但那时前有虎视眈眈的布拉金斯基集团,后有吃里扒外的瓦尔加斯集团,夹杂着新进势力琼斯集团,中间还有一干坐等渔翁之利的中小股东。

    此外,业务方面也不省心,希腊市场刚刚稳定,北非市场刚刚开拓,欧洲其他地区的业务却因股权纷争而滑落。

    当年的内忧外患,即使老爹仍在后方暗中指点,父亲也几乎被赶上绝路。

    可他稳扎稳打,不疾不徐,胜券在握。明明步步危机,却步步为营。把对方逼到角落又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,让人爱恨交加,又不得不和他合作。上任五年内,就扭转了乾坤。

    他和琼斯集团捆绑在一起,利用对方的迅速发展,慢慢壮大自己在董事会的发言权,他甚至鼓动琼斯集团的当家阿尔弗雷德和王耀进行合作,成功离间了王氏和布拉金斯基的亲密关系。

    这样的动作直接引起了布拉金斯基的急躁,当时的总裁伊万试图召集中小股东进行重新投票,希望削减父亲的权利。可是王氏和琼斯力挺父亲,让伊万的算盘落了空。

    几经波折,以布拉金斯基为首的小集团内部发生了矛盾,矛盾越来越大,不仅小团体彻底分裂,就连伊万都一病不起。

    新上任的继承人叫彼得,是伊万众多子女中,唯一一个保住一条性命,没有死于兄弟姐妹间自相残杀的儿子,因为他是个私生子,也很窝囊,所以从小远离莫斯科是非之地,在加里宁格勒长大。

    身为玩具商的儿子,彼得对贝什米特公司的产品兴趣十足。他上任后,频繁地向父亲示好,提供合作机会。

    父亲看准时机,反向收购了布拉金斯基的部分股权,并在伏尔加格勒设立了分公司,正式开启了俄罗斯市场的开拓之路。

    当然,攻克俄罗斯并没有那么容易,毕竟那里是布拉金斯基集团的主场,彼得再窝囊,也总有一个家族元老智囊团跟随。

    父亲在东线业务停滞不前了一年后,撤回了俄罗斯境内的业务员,转而投资乌克兰市场,通过从外包围的方法,逐渐渗透到了俄罗斯西部的一些城市。

    直到他退休前三年,贝什米特公司已经成了世界上当仁不让的制造业之王。

    “父亲是个很稳重的人,他和老爹不同。老爹就像一把冲锋枪,通过密集的扫射让敌人毫无招架之力。而父亲就像一把狙击枪,长时间的潜伏换来精准的一枪毙命。”

    “我真庆幸不必和他们打交道。”王春燕似乎真的松了一口气,“不是说你好欺负,只是我自知和他们的差距实在太远,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
    我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,这意味着父亲们要离开柏林出远门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过多久才能回来?”我正在替他整理书房,这里有一些书籍需要带走。

    “这可不好说,我要陪陪你老爹,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。”父亲温和地笑了笑,拍着我的肩膀和我拥抱了一下,“我们已经不年轻了,大半的生命都交给了公司,现在到了放松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阿西——过来帮我锄草啦!”窗户下面传来老爹的喊叫,还有三条狗在旁边助威的汪汪声。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,看着父亲推开窗答应了一声,匆忙出门下楼,希望老爹别是已经闯了祸才叫父亲下去。

    他们是一对兄弟,实际上也是一对恋人,我知道这种感情有点不合常理,但他们太相爱,以至于我从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正常。

    一开始,我很难区分两个父亲,所以基尔伯特让我喊他老爹,这是他对他父亲的叫法。

    他们给我很好的物质生活,并尽可能给我一些家庭的温暖。起初我很不适应新的姓氏,也曾叛逆过,觉得他们不过是把我当一枚传宗接代的棋子,我在他们眼里的价值不过如此。但他们都宽容地允许了我的情绪,并主动把我亲生父亲的墓从美国运回了柏林,方便我去祭扫。

    现在我也已经三十多岁,回想过去那么多年,像他们这样身份的大人物,能够容忍我这个原本非亲非故的少年青春期的脾气,实属不易。或许他们收养我确实带着目的,但我也受益于此,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,继承庞大的家业。

    尤其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,老爹辞职。他开始在家里,我不用再去寄宿制学校,而是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。尽管他还是会在家里帮着父亲处理公司事务,但相比曾经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,已经多了太多的亲子时间。

    我对老爹的感情比父亲更亲密,这当然是因为我和老爹接触得更多的缘故。他会亲自辅导我的功课,会带我去跑步和健身。他曾经是军人,有非常了得的枪法和剑术,他在花园里摆放着一个枪靶和木架,专门训练我的格斗和射击。

    他们做了出游决定的一周后,老爹终于想好了第一个目的地。他们要到马德里找老爹的老同学,并在那里住上小半年。

    我在周末帮他们一起打包行李,因为这次出行的时间比较长,他们有四个大箱子需要整理。

    “阿西,这个不用带,我们不会需要的。”老爹正试图把他的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,他坚称已经不需要那些舒筋活血的精油了。

    “不行,我们要带着,你忘了托马斯的医嘱吗?你走到任何地方都必须带着精油,以防万一。”父亲立刻将被扔在一边的褐色小瓶拿了起来,非常小心地擦了擦瓶身,确保没有任何精油洒出来,然后装在一个小包装袋中,仔仔细细地塞进了贴身的背包里。

    “阿西……”老爹的声音拖长,这意味着他开始撒娇,通常父亲是没法抵抗这种声音的,但这次显然和以往不同。

    “哥哥,我不敢拿你的身体开玩笑,万一你需要了怎么办呢?”父亲叹了口气,将老爹揽进怀里拍了拍,哄小孩一样温柔地哄骗他,“再过一阵,等托马斯说你的身体完全好了,我们就不用了好吗?”

    我正埋头把他们整理好的几袋衣服塞进行李箱,抬头正好看到老爹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,父亲正哄着他,希望他高兴起来。

    老爹因年轻时候当兵的经历,身上落下不少旧伤,随着年龄的增长,这些伤痛演变成了慢性病,常年折磨着让他行动都有些受阻。

    托马斯原本是夏克立医院最年轻有前途的全科医生,医术相当了得,为老爹看了几次病后,效果很不错,不久后被父亲高薪聘来当了私人医生。他亲手调制的精油缓解了老爹身上的不少神经痛,尤其是他胸口的那个贯穿伤,以往总是在阴雨天作痛,现在却好得多了。

    涂抹那种精油会带来很大的刺痛,虽然过后很通畅,但当时却痛得厉害,以至老爹对这些药物产生畏惧,总是想方设法减少涂抹。

    父亲当然不会同意,他会一丝不苟地执行托马斯的嘱咐。比如在晚餐时越来越多地煮一些蔬菜,控制老爹的啤酒摄入,按规定为老爹抹药,还控制他在阴雨天的出行。

    我无数次在饭桌上听到老爹不满的反抗,抱怨得异常大声,“阿西,你不能这样管着我!我都快要成你的儿子了!”

    不,老爹,你绝不是他的儿子。我小时候挑食的时候父亲绝不会这样哄我,你忘了他总是二话不说将更多的蔬菜倒进我的盘子,然后严肃地命令我不吃完就别想睡觉吗?

    “我也觉得你越来越像我的儿子了。”父亲不温不火地任由老爹发着脾气,一边把被他挑出来的胡萝卜又放回他的盘子里,“如果你是个成年人,就应该乖乖吃掉这些蔬菜。”

    我在饭桌上忍着笑意,不敢去看老爹的神色。我当然能够猜得到他是什么样,因为他在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一头白毛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,红色的眼睛透露着无限的委屈,叉子不住地泄愤般戳刺着盘子里的胡萝卜块,把它们变成胡萝卜泥,抬头试图用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同情,“就不能少吃一块吗?”

    每到这时,父亲就会拿我举例,循循善诱,“你看,威廉吃的蔬菜是你的三倍。”

    “威廉还在长身体呢!可本大爷已经是个中年人了!”老爹的辩驳中气十足。

    拜托……老爹,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成年很久了,我在心里默默吐槽。通常在这种时候总会接到父亲的眼神,我会意地配合他加入哄儿子大军,“老爹,今天的胡萝卜非常新鲜,我和父亲一起准备的,你要是不吃,父亲该伤心了。”

    父亲欣慰地看了我一眼,继续转头对他“儿子”苦口婆心,连哄带骗,“托马斯说多吃蔬菜对你有好处,你也不想再多用他的精油了吧?多吃点蔬菜,让身体快点好起来,你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场景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在饭桌上重演一遍。以前父亲出差的时候,老爹会很乖地自己吃掉所有的蔬菜,但只要父亲在家,他就会立刻变成不懂事的小孩。

    我曾经把老爹这种看起来无比幼稚的小动作当做笑话告诉父亲,换来父亲庆幸的微笑,“他这样才好。”

    我那时还不懂,只觉得父亲不可理喻,既然希望老爹听话,那为什么又说这样才好。后来才明白,父亲对老爹的爱已经渗进了骨子里,透进了灵魂里,以至于他把老爹的撒娇当做一种情趣,乐意把他当一个孩子来耐心地疼宠。

    临行前的最后一晚,我帮他们把箱子放在玄关,老爹在浴室一边洗澡一边大声地唱歌。拜这歌声所赐,我现在对噪音的抵抗能力增强不少,而父亲经过这么多年的锤炼,甚至偶尔能在老爹的调子上跟着哼哼几句。

    我洗好碗从厨房出来,看到父亲正弯着腰,准备打开箱子。我走过去帮他,看到他塞进去的是一张照片。这张照片原本放在书房的台灯下,那是父亲最珍视的,不知怎么的竟然忘了放进行李箱。

    照片里他和老爹并排站在沙滩上,海水淹没到他们的脚踝,他们背对着镜头,高举着牵在一起的手,迎接眼前缓缓升起的太阳。

    这张照片是我帮他们拍的,就在几年前。

    那时老爹因旧伤复发得了一场大病,不得不进行一场大手术,对他这个年龄来说是很危险的事,稍有差池就可能丧命。父亲当时还没退休,却毅然放下了一切工作,每日寸步不离地悉心照顾,终于让他恢复到可以出院的水平。

    我想大概是这场病让父亲最终决定尽快退休,而不是继续奋战在公司的一线。

    老爹出院休养了一段时间,病情却总是时好时坏,直到第二年初夏才逐渐平缓。父亲在那年夏天给我和他自己放了假,带着老爹一起去休假,这张照片就是那时在西西里拍摄的。

    前一天我们计划凌晨爬起来去海边看日出,可是夜晚天气并不理想,甚至有些阴沉。没想到四点多的时候,天空格外晴朗,还能看到明亮的繁星。我们三个在六点时到达海边,海风强劲地带着腥咸的空气扑面而来,天空已经有些橘红的颜色。

    六点半,遥远的海平面上越来越亮,藏蓝色的天空被照得逐渐浅淡,橘红色的区域越来越大,最后一轮明黄色的太阳谈露头角,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“阿西,能够看到太阳升起真是太好了。”老爹轻声地呢喃,他着迷似得向前走去,脱下沙滩鞋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。

    我有些担心,但父亲早就先我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,我在海滩上看着他们肩并肩慢慢踏入扑上沙滩的海水。父亲阻止他走的更远,只允许他在近滩的水里站一会儿。

    遥远的天空一片橙红,太阳清晰地越过地平线慢慢向上移动,老爹突然高举双手冲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大声喊叫,“啊——”

    父亲学着他的样子,也高举双手,一手和他十指相扣。

    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男人就像纯真的少年,踏着海浪和海风,迎接新的一天。我在他们身后将这一刻拍摄下来,后来作为他们当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送给他们。

    那次旅行回来,老爹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,父亲迷信地觉得是日出让老爹又充满了力量,他对这张照片的喜爱达到顶峰,用很精致的相框装裱起来放在台灯下,夜夜陪伴他的工作。    

    他们在马德里呆了三个月,我突然收到了一张请柬,上面是苍劲有力的漂亮斜体,看来是老爹亲手写的。

    这是他和父亲的结婚典礼请柬。

    我诧异地看着这封请柬,不知道这两个老头又在出什么新花样。打开简洁的贺卡,迎面一张照片,是他们俩的近照,这么看起来两个人都有了明显的皱纹,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。

    另一半上是文字,意思是他们决定在马德里再办一次婚礼,并邀请我大老远地跑去参加。

    这一定是老爹的主意,他一直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。果然,信封里还有一张小小的纸片,上面是父亲的字迹,“实际上这只是个家庭聚会,你不必紧张。你爹想喝德国的啤酒,你顺便带点过来吧。”

    我的内心有点悲恸,能不能照顾一下大龄单身儿子的心灵?不要既往我的嘴里塞狗粮,又让我当快递员好不好?但另一方面又对他们俩在国外看起来很不错而感到欣慰。

    没想到,婚礼这件事一发不可收。

    他们在马德里呆了半年后,收拾行李回柏林休整了一个月,又立刻动身前往巴黎,在巴黎又举办了一次婚礼。在巴黎过了几个月后,直接去了罗马,在罗马也举办了一次婚礼。

    我看着手里一沓厚厚的婚礼请柬,终于意识到父亲对老爹的纵容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
    他们每到一个新的城市,就在当地乐此不疲地举行一次婚礼。他们会选择一张设计简约但用材高档的请柬,到照相馆拍一张新的合照,黏贴在请柬中,寄到柏林给我,让我请假前往指定的国家参加婚礼。

    上周,我又一次在公司里请了假,去千里之外的加勒比海上一个叫阿鲁巴的小岛参加他们的婚礼,光在路上的时间就花去了整整一天。

    看到海滩边被鲜花布置起来的奢华场地,我终于忍不住趁着老爹不注意的时候吐槽,“父亲,我真没想到你也会乐在其中,到现在为止你们已经结了不下十次婚了!”

    “哦,男孩,别这么不耐烦。”父亲笑呵呵地拍拍我的肩膀,“等你有了另一半你就会明白,满足他无伤大雅的小要求,看着他露出高兴的笑容,你有多么幸福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无伤大雅的小要求,每一次婚礼你们都耗费很大的精力……”我看着眼前的笑得像个白痴一样的前贝什米特大总裁,觉得他陌生又熟悉,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,父亲一直都这样宠爱着老爹,但我又觉得他比在家里的那些年妻奴得更上一层楼。

    “你吃饭还要耗费精力呢!”父亲似乎有些不高兴了。

    可我实在不吐不快,“吃饭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啊!”

    “我的生命必需品就是你爸,叫你来是让你给我们俩捧场,哪来那么多废话!”这下父亲是真的不高兴了。

    “是是,我只是怕你们身体折腾得吃不消。”我赶紧赔笑,不敢再在妻奴面前说他老婆半句不好。    

    父亲转头看向正在阳光下摆弄花朵的老爹,脸上映出的温柔快要融化进太阳里,声音更是柔和得能够滴出水来,和曾经他在公司里的严肃判若两人,“威廉,你看,我的哥哥就在那里,活泼又快乐。他还能跑能跳能大笑,他每天陪伴在我身边,我感激上苍还来不及,还有什么要求是不能满足的呢?”

    仪式开始,我看着他们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彼此,脸上带着从容又宁和的笑意,彼此交换已经佩戴了几十年的戒指,在鲜花和掌声中拥抱亲吻。

    他们在外旅居了五年,终于从最后一个目的地埃及回国。

    回家后不久老爹复发旧疾,但他坚持不要住院,这一次父亲没有反对,只是找托马斯来家里做检查。

    柏林的冬天寒风萧瑟,我很担心老爹的健康,但他们俩似乎并不紧张。

    老爹过完了70岁生日的那个冬天,逐渐虚弱下来。那是个周三的早晨,又是2月25日,我正准备去上班,他突然从楼梯上下来叫住我,“威廉。”

    “老爹?”我驻足转身,看到他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。

    大红色的军装,看起来端庄得像礼服,明黄色双排扣大气地陈列身前,他看起来意气风发,就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征的战士。这绝对不是这个年代风格的衣服,我从未见过他的这套衣服。“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

    “好看么?”他不答反问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我点点头,心头涌起一些不安,“父亲呢?你们今天又要玩什么游戏吗?”

    “他还在睡,我偷偷爬起来的。”他笑了起来,一如曾经的顽劣,“我就是下来看看你,一会儿再去睡个回笼觉。知道你要上班去了,来和你道个别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天会早点回来。”我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,“老爹,你没什么不舒服吧?”

    “本大爷好得很,快去上班吧!”他挥了挥手上楼,不再理我。

    一个上午我都坐立不安,混沌地开着一个无聊的项目会,突然手机响起,屏幕上显示是父亲的名字。父亲从不会在我上班的时候打给我,我听到铃声的瞬间就立刻接通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一趟吧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说完这句话就挂了。

    我一路狂飙,赶回家的时候,看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,他穿着一身普蓝色的衣服,胸前有一根宽大的绶带,看起来和老爹身上是一样的年代。

    老爹躺在沙发上,头枕着父亲的大腿,表情看起来很平静。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,鼻头一酸眼泪刷地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”

    父亲的手掌正温柔地抚摸老爹的头发,听到我的声音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,声音一如电话中的那么平静,“我的哥哥去世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爹!”

    在我回来之前,父亲已经联系了教堂,通知了他们的朋友们,他为老爹的葬礼安排好了一切,而我反而像个局外人。

    那一整天他都非常平静,和我一起吃过晚餐后,甚至坚持洗了碗。

    我彻夜未眠,脑中不断回想着和老爹相处的这么多年,最后定格在早晨老爹反常的道别。我很害怕父亲的平静,害怕那种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的波涛。

    可是我没想到,父亲的平静真的只是平静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我看到父亲穿着前一天的衣服倒在老爹的灵柩前,面容平和,身体冰凉。

    我过了很多年独身的生活,就像一条小船独自航行在无边的大海,谨慎地把握着船舵,不敢有所差池,也没有人可以依靠。直到多年后有了自己的妻子,她是个平民的女儿,却有着无比的温柔和温暖,我才从中感到安慰。

    我的两个养父同时下葬,他们葬在同一个棺木中,戴着结婚戒指,身穿看起来过时了一百年的衣服。

    “那是他们结婚时的礼服,是哥哥我亲手设计的。”本世纪最伟大的设计师弗朗西斯是他们的好友,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葬礼后对着墓碑注视许久,最后转头对我轻轻地笑了一下,“今天也像是他们的婚礼,对吗?他们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
    当我有了自己的女儿,看着妻女在花园中玩耍,我已能慢慢明白父亲在加勒比海滩上对我说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我开始明白他对老爹一次次的纵容和宠爱,明白他们之间那种交织在亲情和爱情之间,无法勾画清楚的浓烈牵绊和感情,明白他们在最后那些年里对平凡生活的享受,对命运的感激,和发自内心的幸福。

    时间是一条不会停止的河流,爱也是。

    我退休后有一天心血来潮整理书房,在最后一排书架的角落找到一本落满灰尘的本子,扉页上签着“L·B”的名字,这是父亲晚年的日记。

    随手翻开,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飘落下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有点泛黄的旧照片,照片中的老爹正坐在湖边的草坪上回头冲着镜头欢笑,身边围着当年家里养的三条狗。天空很高,清澈湛蓝,有一点微风将老爹的额发微微吹起,他的手里拿着一根吃到一半的冰激凌,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镜头下无比清晰。

    照片的背面是父亲写的一句小诗,黑色的墨水勾勒遥远的笔迹,“老来多健忘。”

    老来多健忘,唯不忘相思。
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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